赵世芳

元

游绵山二十韵（节选）

王恽

介山盘太行，雄跨汾隰右。

危梯入青冥，万壑藏奇秀。

当年介子隐，火宅此焉构。

高义亘古今，寒食传宇宙。

【作者】王恽（1227年—1304年），字仲谋，号秋涧，元代名臣、文学家，曾任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使。

【赏析】长诗节选，总写绵山地理格局。绵山盘踞太行，雄峙汾河洼地西侧，山势高耸，沟壑秀美。追溯介子推隐居焚死故事，点出介子推高义与寒食习俗流传万古。兼具山水纪游与历史怀古，是元代实地登临绵山的重要诗文。

石勒墓

郝经

都门长啸气凭陵，瓜割中原霸业兴。

夜葬山间谁得见，至今犹有守坟僧。

【作者】郝经（1223年—1275年），字伯常，泽州陵川（今山西晋城陵川）人，元初北方大儒、政治家、文学家，谥文忠，后世称郝文忠公。祖父郝天挺，是元好问的授业老师，郝经又曾问学于元好问、赵复，传承北方程朱理学，《元史》卷一百五十七有本传。

【赏析】这首七绝咏史吊古，短短四句，一扬一收，对比极强。前两句追叙石勒传奇身世，从洛阳长啸的少年枭雄，到割据中原、建立后赵的霸主，笔势雄健，写出他叱咤一时的赫赫功业。后两句陡然一转，落到身后之事：生前雄霸北方，唯恐尸骨遭祸，所以秘葬山谷，真假难辨。霸业轰轰烈烈，而葬身之地晦暗渺茫，唯有古寺僧人长久相守。

石马寺

王构

碧水孤村静，高台古寺阴。

僧谈传石马，客至听山禽。

杯动疏松影，笳吹空谷音。

夕阳城市路，回首隔丛林。

【作者】王构（1245年—1310年），字肯堂，东平（今山东东平）人，元前期馆阁名臣、文论家，谥文肃。弱冠以词赋知名，历世祖、成宗、武宗三朝，官翰林学士承旨，朝廷册文、谥议多出其手。曾奉命草拟伐宋诏书，宋亡后赴杭州收存宋廷图籍礼器。编有《修辞鉴衡》二卷，是我国较早以“修辞”命名的诗文论汇编。《元史》有传。

【赏析】石马寺，即今山西昔阳县（古乐平县）西南石马村石马寺，昔阳八景“石马寒云”，北魏古石窟寺。通篇以淡笔写山寺清幽，情景平缓含蓄。首联铺布景致，水、村、高台、古寺，静境先立；颔联由静入活，僧说旧传、山禽啼响，把古迹传说与山间生机融在一起，是全诗着眼点，扣住“石马寺”题名；颈联写寺中闲坐的体验，杯映松影、声落空谷，视听兼具，清旷淡远；尾联收束于离别，夕阳在途，回头一望，梵宇山林隔绝尘市，暗含对山林静境的留恋。

王思诚 太行组诗

辽州道

榆关过尽是辽州，赵壁秦城迹尚留。

残日半分烟火夕，凉风遥送塞鸿秋。

万松绝岭青长在，五指寒山翠欲流。

回首英雄何事业，漳河东去道悠悠。

和顺县即事

梁余沾地几迁更，七管民依百里城。

八赋岭遥残日坠，九京山近断云横。

凤台郁郁严松茂，鹿死萋萋野草荣。

千古孙庞有遗恨，马陵风树起悲声。

漳水分流绕县城，滔滔不尽古今情。

北山雨洗麻衣湿，南岭风挝石鼓鸣。

孙膑坡前春草暗，赵王台上晚霞明。

来朝松子关头过，鞍马区区宿乐平。

寿阳道中遇雪

十月燕州冷不堪，朔风如剑入衣衫。

羊头雪映鸦儿峪，马首云连燕子岩。

绝涧冰消泥滑滑，断崖土落路巉巉。

昌黎奉使曾经此，驿舍题诗壁上缄。

【作者】王思诚（1291年—1357年），字致道，兖州嵫阳（今山东济宁兖州）人，元代中后期名臣、诗人，谥献肃，《元史》卷一百八十三有传。至治元年（1321年）进士，预修辽、金、宋三史。后佥河东山西道肃政廉访司事，巡按三晋太行，遍历辽州、和顺、榆社、寿阳，多太行驿路纪实怀古诗。

【赏析】《辽州道》起笔揽尽赵壁秦城，于残日塞鸿、青岭流翠之间，由眼前河山触发怀古之思，望着滔滔漳水东流，慨叹古来英雄功业都付漫漫长路，苍茫旷远。《和顺县即事》和顺本地旧迹梁余古邑、八赋岭、九京山、麻衣山、石鼓、孙膑坡、赵王台次第入诗，拈出孙庞马陵旧恨，借风树悲声寄吊古之慨，一山一水都牵系久远史事，风土与史迹交织。《寿阳道中遇雪》，落笔于风雪险途，朔风砭骨、峪岩云雪、涧滑崖危，直写巡行山路的艰辛，末句遥念韩愈奉使太行的旧事，把元人宪臣驰驿按察的行旅，接入千年太行驿道的文脉之中。整组诗篇，一路由风雪险隘，转入古邑云烟，再到漳水东流，景随地变，情由景生，不事雕琢，以纪实之笔写太行的雄峻厚重，既有按部巡访、体察地方的公务底色，又饱含登临怀古、俯仰古今的幽慨，山川地理、乡土沿革、历史掌故浑然相融。

明

过灵石关

于谦

两壁巉岩插碧天，一溪流水下寒烟。

路从石罅通千岭，关扼汾川控百川。

古戍荒台余落照，残碑断碣记当年。

驱车不尽登临兴，回首太行思惘然。

【作者】于谦（1398年—1457年），字廷益，号节庵，浙江杭州钱塘（今杭州）人，明代政治家、军事家、诗人，官至兵部尚书、加少保，世称于少保，谥忠肃，后世尊为民族英雄，与岳飞、张煌言并称西湖三杰。宣德五年起，以兵部右侍郎巡抚山西、河南十余年，兴水利、储粮备荒、安抚流民，在晋中、晋南留下诸多惠政记载，民间多立生祠。

【赏析】咏灵石关隘，写汾河峡谷奇险。两侧峭壁直刺云天，溪水穿行寒烟之中，道路从石缝间穿越群山，此关扼守汾川，控扼众水。古戍、荒台、残碑，落日之下尽显沧桑。诗人驱车过险关，回望太行，心生感慨，雄健苍劲，写出灵石作为晋中南通道的战略地理面貌。

过韩侯祠

于谦

蹑足危机肇子房，将军不解避锋芒。

功成自合归真主，守土何须乞假王。

汉帝规模应豁达，蒯生筹策岂忠良。

荒坟埋骨要山路，驻马令人一叹伤！

【赏析】韩侯祠，位于灵石县韩信岭。此事不只是凭吊古迹，而是于谦自己对韩信悲剧的完整思辨，映照他身为封疆大吏的政治眼光。没有简单只同情韩信，也不单指责刘邦，而是把悲剧拆解成多重诱因：张良蹑足启衅、韩信锋芒自招、刘邦器量不足、蒯通之策启叛疑，多方并论。于谦认为功臣之道，贵在守分、敛锋芒、不邀爵；他反对居功索封，也不认同蒯通劝人背主自立。这和于谦本人的立身原则高度契合：一心为国，不谋私爵，不求权势。

题太谷葡萄酒

高启

西域几年归使隔，汉宫遗种秋萧瑟。

谁将马乳压瑶浆，远饷江南渴吟客。

赤霞流髓浓无声，初凝豹血淋银罂。

吴都不数黄柑酿，隋殿虚传玉薤名。

闻道轮台千里雪，猎骑弓强冻皆折。

试唱羌歌劝一觞，毡房夜半天回热。

绝味今朝喜得尝，犹含风露万珠香。

床头如能有五斗，不将轻博凉州守。

【作者】高启（1336年—1374年），字季迪，号槎轩，长洲（今江苏苏州）人，被推为“明初诗人之冠”。与杨基、张羽、徐贲合称“吴中四杰”；与刘基、宋濂并称“明初诗文三大家”。

【赏析】全诗流转自然，由溯源、绘色、夸味、驰想，落到抒怀，一气盘旋。作为吴中歌行代表，辞藻秾丽而不堆砌，典故熟稔而不晦涩。同时也保存了一条重要地方史料，印证明代太谷葡萄酒名声远播，可跨大江南北馈赠名士。

祁县怀古

李东阳

古邑当汾曲，遗风尚晋疆。

山川余霸气，井邑半农桑。

往事随流水，浮生倚夕阳。

千年桐叶事，何必问晋阳。

【作者】李东阳（1447年—1516年），字宾之，号西涯，湖广茶陵（今湖南茶陵）人，明代中期政治家、文学家，茶陵诗派创始人与领袖，官至少师、华盖殿大学士，在内阁前后十八年。正德十一年卒，赠太师，谥文正。

【赏析】凭吊汾水湾畔祁县古邑。此地古属晋国，山川犹存晋人雄健之气，城乡以农桑为本。千古往事如汾水东流，人生恰似夕阳。末句尤为巧妙，咏晋地古事，不必求之于晋阳，直接立足于祁县本土古邑，跳出晋阳叙事，专写晋中汾曲之地的历史底蕴。

绵山怨

李东阳

五蛇上天一蛇蛰，绵山经月火不灭。

君侯恩重翻为仇，不如放作山中囚。

君侯有臣一非少，贪天之徒但自保。

臣心见母不见君，谁言如死非君恩。

今辰何辰夕何夕，留与千年作寒食。

【赏析】出自《史记·晋世家》龙蛇歌传说：龙喻晋文公重耳，五蛇代表追随流亡的五位辅臣；重耳归国即位之后，四蛇（狐偃、赵衰、魏犨、胥臣）得到封赏；唯独介子推这“一蛇”不获封赏，隐遁绵山，即“五蛇上天一蛇蛰”。别人飞黄腾达，介子推却在绵山烈火之中，奠定凄怆沉痛基调。颔联论君臣矛盾，晋文公本是厚待之恩，最后反倒成仇。诗人提出一种设想：与其用焚山这种逼迫方式求贤臣，不如任由他做山中隐士，两相保全。直指晋文公“爱之反害之”的矛盾。臣心见母不见君，谁言如死非君恩，介子推赴火而死，不是怨恨文公，而是以死成全自己不慕功赏的志节；诗人翻出新论：这一死，也算是文公成全了他的清名。

结句叹今辰何辰夕何夕，留与千年作寒食，一场君臣悲剧，化为延续千年的寒食风俗。

过介休

王世贞

绵山青霭接云流，寒食犹传介子丘。

此地旧称高尚隐，何人能不重千秋。

残祠草色侵阶冷，古隧松声带壑秋。

策马西来一凭吊，太行落日满行辀。

【作者】王世贞（1526年—1590年），字元美，号凤洲，又号弇州山人，南直隶太仓（今江苏太仓）人，明代文学家、史学家、书画鉴藏大家，“后七子”核心领袖。官至南京刑部尚书，卒赠太子少保。《四库提要》评价：自古文集之富，未有过于世贞者。

【赏析】西行过介休凭吊绵山。绵山云雾流动，介子推丘冢传说寒食犹存。残祠青草漫上台阶，古隧松林裹挟秋声。诗人策马西行，落日洒满车马，太行苍茫。写景清幽冷寂，寄托诗人对介子推隐逸忠节的敬仰之情。

题冷泉寺

吕柟

灵石北来过冷泉，绵山日午散轻烟。

风尘奔走无停息，兰若云深僧正眠。

【作者】吕柟（1479年—1542年），字仲木，号泾野，陕西高陵人，明代中期理学家、文学家。历官国子祭酒、南京礼部右侍郎。

【赏析】吕柟行经灵石冷泉关冷泉寺所作七绝，灵石、介休旧方志艺文多收录。冷泉寺在灵石冷泉关，地处灵石通往绵山要道，是古时晋南官道上的古刹。全诗不着议论，只把奔波的宦者与安闲的山僧并置，含蓄流露对禅林静境的羡慕，以及对官场驰逐的倦怠。语言浅净，意境冲淡，是典型关学学者的小诗格调。

太谷道中

薛瑄

平芜极目望悠悠，古邑风光属太丘。

远树含烟连晋壤，平川带水接汾流。

人家岁熟多储粟，驿路尘消少客愁。

自喜行途风景好，诗成聊复记遨游。

【作者】薛瑄（1389年—1464年），字德温，号敬轩，山西河津（今山西运城万荣）人，明代前期理学家、政治家、教育家、散文家，河东学派开创者，后世称薛河东、薛文清、薛夫子。卒赠礼部尚书，谥文清。隆庆五年（1571年）获准从祀孔庙，是明代第一位从祀孔庙的儒者，也是明代从祀孔庙五人中唯一北方学者。《四库提要》称其为明初理学之冠，朱学传宗，学界素有南王（阳明）北薛（敬轩）之说，代表明代北方程朱理学主线。

【赏析】行于太谷平川。一望无际的原野，远树含烟，平原水系连通汾河。百姓丰收储粮，驿道安宁。不同于绵山、灵石的雄险苍凉，这首写晋中盆地农耕富庶、安宁平和的一面，展现太谷一带汾河谷地田园风物。

清

介林

傅山

青松白栝十里周，梐青枑白祠堂幽。

晋霸园林迷草木，绵田香火动春秋。

仙名卖扇传东海，身隐承颜肖故丘。

还虑寒山太枯寂，婉容分到牡丹头。

【作者】傅山（1607年—1684年），初名鼎臣，字青竹，改字青主，号朱衣道人、侨黄、松侨等，山西阳曲（今太原尖草坪）人，明末清初思想家、诗人、书画家、医学家，遗民代表人物。

【赏析】梐枑，古代栅栏，梐青枑白，指青、白色木栅栏，祠庙围栏。首联写介林古柏环祠，幽深静穆；颔联将晋国旧霸业、绵山千载香火对照，兴亡尽在草木香火之间。颈联用“卖扇仙”传说作虚笔，落脚于介子推奉母隐居的本心。尾联担心寒山荒祠过于枯淡，借牡丹柔婉花色，为冷寂的隐者遗迹添一分生气。全诗沉厚含蓄，虽不直抒遗民之愤，而苍凉之意自在。

乐平游山诗

傅山

佛阁春寒兴不胜，溪流洗耳带松声。

秋容楖栗横担约，黑石红林产一亭。

【赏析】表面只是乐平（昔阳）寺行旅写景，内里藏着傅山作为遗民的心境：逃于山水，避离尘俗，以清泉古林为友。语言简古，不铺彩、不发议论，清冷含蓄。

平遥道中

朱彝尊

平陆通汾涑，孤城倚太行。

市廛连驿路，禾黍满秋冈。

旧俗犹崇俭，遗风未改唐。

停车观井里，烟树晚苍苍。

【作者】朱彝尊（1629年—1709年），字锡鬯，号竹垞，浙江秀水（今浙江嘉兴）人。清初顶级博雅学者、经史学家、目录学家、藏书家、文学家，浙西词派开创宗主。

【赏析】朱彝尊游历山西，道经平遥。平遥连通汾涑水系，城池背靠太行；街市沿着驿路延展，秋山遍植禾黍。此地民风尚俭，存唐尧遗风。停车观察乡里，暮色烟树苍茫。

祁县道中

王士祯

汾水悠悠接远天，祁城风物尚依然。

平田麦秀千村绿，古驿槐阴几处烟。

晋代山河余往事，荒丘草木记前贤。

行行不尽羁游意，落日太行在马前。

【作者】王士祯（1634年—1711年），字子真，号阮亭，又号渔洋山人，世称王渔洋，卒谥文简。山东新城（今山东淄博桓台）人。清初大诗人、诗论家、学者、官员，继钱谦益之后主盟康熙诗坛数十年，是清代前期诗坛的一代宗匠。

【赏析】渔洋西行过祁县。汾水浩渺遥接天际，祁县风物如故。平原麦田千村泛绿，古驿槐树之下炊烟点点。触景怀晋代旧事，一路行来，落日太行就在马前。诗风冲淡含蓄，是典型的王士祯神韵说风格，写出祁县汾川平原春日田园与怀古情思。

灵石道中

王士祯

叠嶂连天起，危途傍水隈。

石痕吞驿路，山气扑鞍来。

汾曲千重折，绵山一角开。

征鞍无尽意，落日满尘埃。

【赏析】写灵石峡谷艰险驿道。层峦叠嶂连天而起，险路依傍水滨，山石侵蚀驿道，山风扑面而来。汾河河道千回百转，途中可窥见绵山一角。旅途行思不尽，落日尘埃笼罩征人。短短四十字，凝练勾勒出灵石太行峡谷地貌。

过寿阳

孔尚任

小店垂帘压酒忙，一樽未尽促行装。

关山细雨纷纷下，不见梅花过寿阳。

【作者】孔尚任（1648年—1718年），字季重，号东塘，山东曲阜人，孔子六十四代孙，传奇《桃花扇》的作者，和洪昇并称“南洪北孔”。康熙四十六年（1707年），孔尚任受知府刘棨之邀赴平阳（临汾）纂修《平阳府志》，自山东入晋，途经寿阳驿道，途中所作行旅绝句。

【赏析】自古有“寿阳梅花”的文学意象。南朝宋的寿阳公主卧含章殿，梅花落额上，成五出花，拂之不去，后世谓之梅花妆。此寿阳公主为南朝宫廷人物，与山西寿阳县并无地理渊源，后世文人借用这一典故入咏寿阳驿的诗作。旅途漂泊之中，寻花不遇，美好的遐想在匆匆行役、冷雨关山里面落空。孔尚任写《桃花扇》，最擅长写“繁华落空、美好难寻”，这首小诗的意境，和他一贯的兴亡怅惘相通。

鸣谦驿

王秉乘

省会东南接，鸣谦一置邮。

雪销山露骨，冰漫水长流。

火食浮沉计，书田蚤晚秋。

前途犹险滑，非敢惜骅骝。

【作者】王秉乘，一作王秉丞，生平失考，清代诗人。

【赏析】榆次鸣谦驿，太原东南要道驿铺，明代洪武始建，清代为晋省冲驿。置邮，驿站。暮晚秋雪初消、途经鸣谦驿。山石寒峭、冰水漫流，先铺写出北地驿道荒寒萧瑟。为衣食生计奔波，靠诗书自守，时序催秋，客途寥落。前路尚多险滑，不敢爱惜马力、惮于跋涉，写出仕子行役的辛苦、隐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