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11-05
王新华
人与一座古城的相逢,有时是取景框里的一次定格,有时是长年间反复穿行的脚步。我与平遥的交集,始于第一届中国大画幅摄影展览。那一次,我携相机与脚架走进晋中,为光影而来。
大画幅的节奏天然是慢的。要等云,等光线斜斜落上黛瓦,等巷子里的行人恰好让出一道空隙。相机沉重,对焦需要俯身贴近取景毛玻璃,世界在框内倒置、沉静,四大街、八小街、七十二条蚰蜒巷,在视野里铺成秩序分明的古版图画。我守在城墙根、老院门前,半个时辰只为等一束合适的光。快门落下的声响很低,在安静巷道里独自散开。
那时候,我是一个外来的观看者。眼里是砖石的肌理,檐角的弧度,是作为标本、范本的平遥。胶片留住的,是古城凝固下来的形。墙缝里的土腥、檐下风干的艾草气息,都只是画面的陪衬。我把街巷、门楼、瓮城一一收纳进底片,以为读懂了这座古城,读懂了晋商旧年的故事。镜头有边界,框得住建筑,框不住街巷日复一日流转的生计。
后来,因为工作的缘故,我需要时常往晋中走,一次次穿过平遥的街巷。同样的青石板,从前是取景的路径,如今是踏访市井的长路。不再有三脚架,不再刻意等候光影,脚步跟着门店开门、打烊的时序起落。
古城深处的小店,木门经年开合,轴芯磨出温润的包浆。柜台被无数手掌摩挲,边角带着磕碰的浅痕。店主大多是世代守在这里的本地人,守一间不大的铺面,售卖陈醋、干果、日用零碎,接待邻里,也接待远道而来的游人。我常常站在柜台边,听他们闲谈淡旺季的冷暖,谈客流的起伏,谈老院子修缮的琐碎难处。这些细碎的、不写进导游词的话语,才是古城真正的底色。
很多人来平遥,寻访票号的传奇,读县衙匾额上“天理国法人情”的古训。史料写就繁华起落,而街巷里的人,是让历史活过来的载体。老宅院没有封闭封存,有人起居,有人营生;老铺子没有只做表演式的仿古生意,店主盘算收支,守着一份安稳日子。新的文创铺、年轻手艺人慢慢落进来,不推倒旧墙,不替换古巷格局,只是在原有的缝隙里,长出新的生机。
我渐渐明白,古城最大的难题,从来不是保护建筑,而是安放生活。不少古村镇落入两端:要么清空原住民,变成仅供游人参观的空壳;要么过度商业化,旧貌被统一的网红招牌覆盖,失去独有的气息。平遥难得的分寸,在于守住了人居的根。砖石是遗产,街巷是容器,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,才是文脉本身。
我常在走访的间隙,回到当年取景的位置。城墙依旧,巷脉依旧,只是目光不一样了。从前,我隔着镜头凝望古城,把它当作一件艺术品;后来,我走在人群中间,看见古城托举着一茬茬普通人的日常。历史不在碑刻与导游解说里,藏在店主递货的手势、傍晚关门的响动、晨昏之间慢慢飘起又消散的市声之中。
两种目光,隔着许多年月。一种求静,捕捉永恒的轮廓;一种入俗,体察流动的人间。二者并不相悖,恰恰拼成一座古城完整的模样。文脉传承,不是把过往封存在玻璃展柜,供人远距离瞻仰;而是古老的格局能够容纳当下的生计,让今人在古巷里从容度日,承接前人留下的秩序与宽厚。
暮色漫过墙头的时候,巷口老槐的影子铺在石板上。砖缝里的草年年抽芽,不引人注目,只顺着砖石的纹路,安静地承接风雨与日光。古城千年,从来不是静止的遗物。它接纳镜头的凝视,也容纳普通人谋生的脚步。所有厚重的文化,最终都落脚在一代一代人安稳、踏实的生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