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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爱唱歌

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09-10

武江波

我爱唱歌,因为唱歌时人完完全全沉进了情绪里。最朴素的情感,唱出来,就成了最动人的曲调,连带着一方水土的风土人情,都裹进了这婉转的旋律里,就成为地方民间歌舞。

年少时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,连放学排队,队伍里都要飘着嘹亮激昂的进行曲。年岁渐长,开始沉下心关注乡土文化,我反倒被民歌所吸引。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调子,淳朴、热烈、敞亮,连爱意都唱得直来直去,半分不扭捏。我尤其喜欢左权开花调,大学比我高一届的同学王占文是左权人,写了本《流转千年的歌舞》,写出了他对左权民间歌舞的热爱。左权民歌《杨柳青》《亲圪蛋下河洗衣裳》《樱桃好吃树难栽》,每一首都唱得风味十足,尤其是那首《桃花红 杏花白》,早已经顺着太行山的风,唱遍了大江南北。

前些年我去左权下乡小住几日,回来之后好几天,耳边还总绕着那婉转的旋律,真真是余音绕梁,三日不绝。那好听的歌,别说石占明、冀爱芳那嘹亮的歌喉,即使是嗓子沙哑点的人唱出来,只要调子拿得对,唱得准,就非常好听。盲人宣传队的刘红权,用沙哑的嗓子唱出撕心裂肺的苍凉调子,我也爱听,那不是舞台上磨出来的技巧,是从黄土里生出来的、带着烟火气的声音。

我总想起文友毛守仁先生写过的话:歌是藏不住的文化底色。他当年下乡蹲在田埂边吃饭,看着和当地农民没什么区别,可一张嘴唱起歌,那股藏在骨子里的文化素养就露了出来。所以他一辈子痴迷民歌,一字一句地琢磨,把自己整个人都浸进了乡土的旋律里。去俄罗斯旅行时,导游特意推荐我们去看当地的歌舞晚会,说只有这样才能摸到一个民族文化的根,看完之后深以为然。我想起在新疆看大家围坐弹唱,喜怒哀乐都顺着冬不拉的弦淌出来,他们的舞步像草原上奔腾的骏马,像天空里盘旋的雄鹰,每一个动作都刻着本地生活的印记;到了云南又是另一番模样,舞步是灵动的孔雀,手里敲的是厚重的象脚鼓,一抬手一投足,全是各地山水的灵气。

我总想起《又见平遥》的实景演出,跟着人流穿过古街巷走进剧场,看过热闹的面舞,最后收尾的旋律偏偏是那首民歌《桃花红 杏花白》。有人说这是左权的开花调,不是平遥的民歌,可在我看来,它哪里只属于左权?它是整个黄土高原的声音,是刻在山西人骨血里的调子,一开口,就把黄土坡上的风、山坳里的花,全都带到了观众面前。

我还在报刊上看到过西北的歌王背着琴去江南与评弹剧团同台演出,粗犷的“西北风”撞上软绵的江南烟雨,两种完全不同的调子凑在一起,反倒碰撞出了别样的趣味;山西中华文化促进会要和广西中华文化促进会办对歌会,那边开口是“山歌好比春江水”,这边接一句“阿格呀呀呆”,一南一北的调子撞在一处,热闹又鲜活。当然也有跨越地域的经典,比如李叔同的《送别》,用的是美国的旧曲调,填进了中国人的离愁别绪,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”,一唱就是百余年,成了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中国经典。

唱歌最能消解孤独。我在微信群里见过一位朋友,独自在家对着空荡的屋子,一首接一首地唱,唱到《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》时,声音里全是滚烫的情绪,一句“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”,听得人跟着鼻头发酸。

如今我们这群当年爱唱歌的少年都成了老人,凑在一处聚会,还是要拿起话筒唱上几曲。年少时唱的是激情,如今唱的是岁月,是藏在旋律里的旧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