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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影里俯首的身影

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09-10

魏有花

9月,风从桂树枝叶间穿过,携着若有若无的香,停驻在旧窗棂上。教师节又至,满街花店摆满康乃馨与百合,贺卡堆叠如小山。这热闹是他们的,我却只想起一扇窗——窗里亮着灯,黄的,暖的,隔着旧式的木格窗扇,融融地漫出来,像陈年的蜜,化在夜色里。

那灯光里,有一个俯首的影子。

记忆最深处,是小学三年级的夜晚。贪玩误了功课,次日要交的作文本还空着,我蹑手蹑脚溜回学校取。经过教师办公室,却见那扇窗还亮着。朱老师坐在灯下,老花镜滑到鼻尖,正用红笔圈点作业。她偶尔停下,揉揉手腕,又继续。那时不懂,只觉那盏灯比月光更暖。多年后才明白,那一夜的灯光,其实亮了许多年。

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”李商隐这诗原写相思,后人却用它形容老师,竟再贴切不过。春蚕吐丝至死方休,蜡烛燃尽始干——老师的一生,何尝不是将生命一点点捻成灯芯,在暗夜里静静燃烧?那灯下伏案的姿势,几十年如一日,肩膀渐渐佝偻了,握笔的手瘦得像一截老树的枝,可笔尖落在纸上,依旧是沙沙的,像春蚕在嚼桑叶。

想起中学的葛老师,教语文,总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他讲《春夜喜雨》,念到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时,忽然停下来,望着窗外出神。教室外,雨正细密地织着,柳枝上新芽鹅黄。他说:“好的教育,就是这样的雨。”我们似懂非懂。后来才知,他资助过3个学生,从没对人提起。那场春雨,下了整整3年。

杜甫的诗,原来是为老师写的。春雨从不喧哗,只是悄无声息地渗入泥土,催开万紫千红。老师的教诲也是如此——年少时不觉其重,多年后蓦然回首,才惊觉那些话语早已长成骨血。他教我们读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”,自己便做了那春泥。花谢了,还有来年的花;他老了,却有无数学生替他站在更远的讲台上。

韩愈在《师说》里写:“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”可老师做的,又何止这些?他是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,把三尺讲台守成自己的天地。陶行知先生说得好:“捧着一颗心来,不带半根草去。”一颗心来,半根草去——这八个字,写尽了多少老师的一生。他们来时两手空空,走时两袖清风,留下的却是满天桃李。

窗台上的文竹又长了几寸,细叶在夜风里微微地颤。那窗里的灯还亮着,黄黄的、暖暖的,像一个不会醒的梦。月光静静地停在窗口,停在那盆文竹上,停在那剥落的墙皮上。我知道那灯下坐着的,仍是同一个人——几十年了,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,自己却始终守在这方寸之地。粉笔灰染白了他的双鬓,可那双眼睛,还是当年那样亮。

“令公桃李满天下,何用堂前更种花。”白居易写裴度,如今读来,倒像是为天下老师画像。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老师的名字或许不会被载入史册,可每一个被他点亮过的生命,都是一行无字的碑文。他们种下的不是花,是光。

夜风又起了,灯影微微晃动。我终是转身离去,走出很远再回头,那窗里的光还在——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,悬在9月的深处。忽然明白,所谓教师节,不是让天下人记住这一天,而是让每一个曾被灯光照亮过的人,在往后的岁月里,都成为一盏灯。

哪怕只是一缕微光,也足以照亮某个孩子脚下的路。就像当年那扇旧窗里,暖黄的灯火曾照亮过我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