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彦博画像　资料图

赵世芳

宋辽金元时期晋中地区人才辈出，既有文彦博、王溥、高若讷这样的北宋庙堂重臣，也有金代杨云翼执北方文坛之牛耳，元末罗贯中更是通俗文学巨匠。就诗文词赋的存传状况而言：文彦博作品存世较多；王溥、杨云翼仅余少量诗词流传；高若讷原有文集已经散佚，诗、赋一类文学作品无存，仅有若干篇奏疏公文保留下来。罗贯中小说广为流传，但其本人的诗文集并未传世。

文彦博与他的部分作品

〖作者〗

时间的河流到了宋朝，文彦博（晋中介休人），身处被陈寅恪称作“造极于赵宋之世”的宋代文化高峰之中，独领风骚。不说他以92岁（1006年—1097年）的“超长”寿命（据说宋朝成年人平均寿命50岁至60岁，士大夫阶层平均寿命60岁以上）历仁宗、英宗、神宗、哲宗四朝，出将（贝州平叛、处置西夏前线军务、担任朝廷最高军事长官枢密使和枢密副使）入相（两次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<正宰相>；晚年平章军国重事<元老宰相>）五十余年的政治寿命等等超长“指标”，单说他的政论奏疏和诗词文赋，就有《文潞公集》四十卷，南宋有四十卷（附补遗一卷）著录，宋本失传，今存四十卷本出于明代重刊。另有地方志、佛教文献辑出多篇集外佚文佚诗。《全宋文》辑录奏议、记序、书札两百多篇；《全宋诗》收其诗四百七十余首，《全宋词》存词1首，另有赋十余篇。

诗文

文彦博诗作丰富，多为同僚酬答、洛阳耆英雅集之作，惜靖康兵火，其早年不少篇章散佚不传，已不可尽见全貌。幸运的是，我们能欣赏到他在榆次写的诗文。

北宋天圣九年（1031年）正月初四，二十五岁的文彦博受命到任榆次，以殿中丞署理榆次县事，明道二年（1033年）调离榆次，改兖州通判。榆次西晋旧令荀藐有德政，传说“凤集榆次”。文彦博追慕前贤，寻旧址建思凤亭，作《思凤亭序》与《思凤亭诗》，自警为官当效法循吏。今榆次县衙思凤楼即源出于此，楼内供奉荀藐、文彦博塑像。

《思凤亭诗》

〖原文〗

荀令弹琴地，吁嗟集凤兮。

想同桑雉扰，应并棘鸾栖。

承乏今无敢，思贤古若稽。

我来求旧址，即署改亲题。

不独怀希骥，聊将警割鸡。

一窥循吏表，芳躅愧攀跻。

〖注释〗

荀令：西晋榆次县令荀藐，有德政，传说凤凰降临榆次，故称荀令。弹琴地：化用“鸣琴而治”，指为政清净、不靠刑罚，以德化民。吁嗟：感叹、慨然长叹。集凤：凤凰飞来栖息，是上古盛世、良吏治世的祥瑞。桑雉：典故，东汉鲁恭为中牟令，德化大行，桑树下野雉不惊孩童，是著名循吏典故。扰：安然不惊，驯顺不避人。棘鸾：荆棘丛中的鸾鸟。鸾与凤同类，喻贤才，意指贤禽感德而来，栖止此地。承乏：古代官员谦辞。无敢：不敢自恃，不敢妄比前贤。若稽：取法、考稽古贤。即署改亲题：寻得旧日遗迹，修葺亭宇，亲手题写“思凤亭”匾额。署：亭的匾额题署。希骥：仰慕千里马，喻追慕先贤贤德。割鸡：治理一县如同宰割小鸡，代指做县令这一地方官职；警割鸡，即告诫自己，虽只是区区一县之任，亦不可轻忽。循吏表：循吏的表率。循吏：重教化、爱民安民的良吏。芳躅：先贤留下的德行足迹。攀跻：攀登、追及。

〖译文〗

这里，便是当年荀藐抚琴治县的旧地，我临风慨叹，遥想祥瑞凤凰曾经飞临这片土地。

想来，当年德泽遍于乡野，桑林中野雉安然不惊，荆棘之间鸾鸟也欣然来栖。

如今我愧居此县，填补官缺，哪里敢妄自比肩前贤，唯有潜心效法古时仁吏。

我寻访到先贤旧迹，重修亭台，亲手题写亭额，寄托心中的景仰。

并不只是仰慕那如千里马一般的盖世贤才，更是警醒自己：莫要轻看这一县治民的微末职守。

瞻仰古之良吏的风范标杆，望着先贤光耀后世的足迹，我满心惭愧，唯恐难以望其项背。

《思凤亭序》

〖原文〗

杨盈川所居廨舍，好治亭榭，其榜额皆制美名，大为远近所笑。夫考室命名者众矣，或即其地号而著，或因其事实而称，揭而书之，斯用无愧。苟异于是，则徒丰其额，美其名，必为有识者之抚掌。

天圣庚午岁九月七日，彦博受命宰榆次。越明年春正月四日，始到官。邑之生齿受地而附籍者五万二千户，侨居而末业者不与焉。河东之邑，斯最为大，啧言控诉，庭无虚日。敏政者莅之犹惮弗及，顾予菲劣，岂敢逸豫？盖夙夜而在公者，迄三时矣，未窥园圃。

岁聿云暮，适西成告丰，而邑中之园亭得以睹览。县令廨舍之南，旧有小园，颓废已甚。乃萦垣薙草，惟涂墍茨。无变本而增华，但踵故而加饰。亦既成室，必也命名，可书者有三，而思凤是其一也。

询于父老之口，质以往图之载，皆曰：荀藐尝宰是邑，治有善迹，凤集其境，后人思之，乃用名乡，今县南有荀政乡焉。愚谓贤宰之迹未可遽泯，因扁是亭曰“思凤”。所谓即地号而著，因事实而称者，斯得之矣。

他时居是亭者，诚能修荀公之政，致祥禽之集，则后之人思之，亦如今之思荀公者矣。

（此文载于《全宋文》卷六五八，同治《榆次县志》卷十二艺文上，明道二年五月四日作，不见于通行本《文潞公集》）。

〖注释〗

杨盈川：杨炯，初唐四杰之一，曾任盈川令，世称杨盈川。史载他喜好修缮亭台，刻意起华丽名号，为时人讥讽。廨舍：官署、县令办公居住的官舍。治亭榭：修建亭台楼阁。榜额：匾额。考室命名：营建屋舍，为之命名。考：营造、落成。即其地号而著：依据当地旧有地名来定名。著：彰显、标识。因其事实而称：依据历史旧事、真实事迹来命名。揭而书之：悬挂出来，书写于匾额。揭：悬挂。斯用无愧：这样做，才名实相符，于心无愧。徒丰其额，美其名：只把匾额做得宏丽，追求名号好听。抚掌：拍手讥笑。天圣庚午：北宋天圣八年，公元1030年。宰榆次：担任榆次县令。宰：主管一县，即县令。越明年：第二年。生齿受地而附籍：登记户籍、分得土地的本地在册百姓。生齿：人口。附籍：编入官方户籍。侨居而末业者不与焉：外来寄居、从事工商杂业的人口，还不算在这五万二千户之内。末业：古代以农为本，工商为末业。不与：不计入。河东：黄河以东，今山西一带。啧言控诉：百姓争辩、诉讼告状。啧：争辩喧哗。庭无虚日：县衙公堂没有空闲之日，诉讼不断。敏政者莅之犹惮弗及：精明干练的官员到此任职，尚且担心处理不完事务。莅：到任。惮：畏惧、担心。弗及：赶不上、做不好。顾予：反观我自己。菲劣：自谦，才薄德浅。逸豫：安逸享乐。夙夜而在公：早晚尽心办公。夙：清晨。迄三时矣，未窥园圃：历经春夏秋三个季节，从来没有闲暇游观园亭。三时：春、夏、秋三季农时。窥：探视、游览。岁聿云暮：岁末年终。聿：文言助词，无实义。西成告丰：秋收完成，年岁丰收。西成：秋天农事告成。颓废已甚：破败荒废得很严重。萦垣薙草：修整围墙，铲除荒草。萦：修葺、圈筑。薙：割除杂草。涂墍茨：修补墙壁，修缮屋顶。涂墍：涂抹泥灰修补墙壁。茨：铺盖茅草屋顶。无变本而增华：不改变原有格局，不刻意铺张奢华。本：原有规模。增华：增添华丽装饰。但踵故而加饰：只是沿袭旧基，稍加修整。踵故：承袭原有旧址。亦既成室：亭舍修葺完工之后。质以往图之载：考证旧方志、图籍的记载。质：考证核实。图：图经，古代地方方志。荀藐：西晋榆次县令，有德政，传说凤凰降落榆次。凤集其境：凤凰飞来此地栖息，祥瑞之兆。集：鸟儿栖止。荀政乡：榆次古乡名，为纪念荀藐而得名。未可遽泯：不能就此湮没。遽：就此、骤然。泯：消亡。扁是亭：给此亭题写匾额。扁：通“匾”。他时居是亭者：日后在此亭居处理政的官员。诚能修荀公之政：果真能效法推行荀藐那样的善政。修：施行、效法。致祥禽之集：使得祥瑞的凤鸟再度降临（喻招致太平治绩）。

《阅史有感》

〖原文〗

缥帙青箱次第开，

慨然英气转难裁。

莫言美事俱长往，

须有清风属后来。

弹铗始知皆琐旅，

枕戈方信是雄才。

平生自况真非薄，

只是休容楚鸩媒。

〖注释〗

缥帙：淡青丝帛制成的书套，代指典籍书卷。青箱：古代藏书的箱匣，亦指世代相传的家学。难裁：难以抑止、难以平复。裁：节制。弹铗：冯谖弹剑典故，指怀才之士流落羁旅，屈居下位。琐旅：碌碌漂泊的羁旅之人。枕戈：枕戈待旦，典出刘琨，立志报国、时刻奋发的雄才志士。楚鸩媒：化用《离骚》，鸩鸟为恶媒，代指朝中谗佞奸邪之徒。

〖译文〗

一卷卷典籍从青箱之中次第展开，胸中激荡的英豪意气汹涌翻滚，难以按捺。

切莫说往昔盛世功业早已随岁月消逝，清正高风，理当流传给后世来人。

读懂冯谖弹铗，才知多少才士困于漂泊碌碌；领会枕戈待旦，方识何为真正济世雄才。

我平生对自己的期许从来不算低微，只是绝不容许奸佞谗邪搅乱朝堂。

《春日湖上偶作》

〖原文〗

岸帻长吟坐钓矶，

花香漠漠柳依依。

夕阳湖面光如鉴，

风送虚舟自在归。

〖注释〗

岸帻：推起头巾，露出额头。形容洒脱不羁、闲散放达的姿态，是宋代士大夫游赏的经典神态。帻：古代头巾。钓矶：水边可供坐卧垂钓的岩石。花香漠漠：花香弥漫、朦胧氤氲，漫无边际的样子。柳依依：柳枝轻柔摇曳，袅袅拂动。光如鉴：湖面波光澄澈，像明镜一般。鉴：铜镜。虚舟：空荡无人的小船。亦有古典喻义，虚舟无心，喻人淡泊无求、顺应外物的心境。

〖译文〗

掀去头巾，纵情长啸，安坐于临水石矶之上，四下花香氤氲漫溢，万千杨柳袅袅依依。

落日熔金，湖水澄澈如明镜铺展，晚风悠悠，一叶空舟，无拘无束，悠然而归。

《清明后同秦帅端明会饮李氏园池》

〖原文〗

洛浦林塘春暮时，

暂同游赏莫相违。

风光不要人传语，

一任花前尽醉归。

〖注释〗

秦帅端明：指司马光。司马光曾出知永兴军（秦地），故称秦帅；后以端明殿学士退居洛阳，故称端明。二人同为反对新法而闲居洛阳，耆英会挚友。洛浦：洛水之滨，洛阳洛水岸边。林塘：李氏园池，洛阳名园，林木池沼交映。春暮：清明过后，晚春时节。莫相违：莫辜负眼前良辰、莫辜负此番相聚。传语：寄语、叮嘱。此句化用杜甫《曲江》：“传语风光共流转，暂时相赏莫相违”，反用杜诗语意。杜甫是盼春光暂且留驻；文彦博则说不必挽留春光，只管尽兴享受当下。一任：任凭、索性听凭。

〖译文〗

洛水之畔，林木池沼笼罩暮春光景，难得知己相聚，切莫辜负游赏良机。

不必殷殷寄语，强要春光为我们停留；就在繁花之前开怀酣饮，乘醉而归！

《司马温公挽词》其一

〖原文〗

莫逆论交司马丈，

君心知我我知君。

同谋同道殊无间，

一死一生今遂分。

八十衰翁如槁木，

一千馀日是残曛。

前途若有相逢处，

尚以英灵解世纷。

诗后自注：公赍志而没，犹不忘利泽生民，心在王室。

〖注释〗、〖译文〗

文彦博与司马光都是山西老乡，他们既是元祐更化朝堂上的政治盟友，又是洛阳耆英会诗酒唱和的老友，一生交谊深厚。司马光（1019年—1086年）辞世，八十岁的文彦博连作三首挽词，完全从私人知己情谊落笔，悲痛直露。

莫逆论交司马丈：我与司马公是心意投契的至交。莫逆，出自《庄子》，指心意毫无隔阂；丈，对年长友人的尊称。

君心知我我知君：你懂我的心志，我也懂你的抱负，二人数十年知己之交。洛阳耆英会时期，二人政见、私交高度契合。

同谋同道殊无间，一死一生今遂分：政见理想完全相合，从无嫌隙，如今生死相隔。

八十衰翁如槁木：文彦博时年八十，自叹年老，身心如枯木。

一千馀日是残曛：慨叹自己余下的时日已经不多。残曛，指落日余晖。

前途若有相逢处，尚以英灵解世纷：倘若黄泉之下还能相见，愿你的英灵依旧能消解世间纷乱。对应自注，痛惜司马光壮志未酬身先死。

《偈语》

〖原文〗

愿我常精进，勤修一切善；

愿我了心宗，广度诸含识。

〖注释〗

文彦博身为北宋儒家重臣，晚年归心净土，曾在洛阳与净严法师举办十万人（概述）大规模净土念佛会，这是他当时常诵的发愿语。

精进：佛教术语，勤勤恳恳修持善法，不懈怠、不放逸，对治懈怠懒散的修行态度。了心宗：了，洞达、悟透；心宗，即心性之宗，指禅宗明心见性之旨。含识：佛教名词，指一切有心识、有情虑的生命；诸含识即世间一切有情众生。

〖译文〗

愿我恒常精进不懈，勤修一切善法；

愿我明悟心性妙理，普度一切有情众生。

〖影响〗

北宋167年（960 年—1127年），政治家、改革家、文人、思想家、科学家、名将等群星璀璨。政治上有赵普、寇准、范仲淹、韩琦、文彦博、富弼、欧阳修、王安石、司马光、包拯、高若讷等；文学艺术上有欧阳修、苏洵、苏轼、苏辙、王安石、曾巩、晏殊、晏几道、柳永、秦观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等；理学思想上有周敦颐、邵雍、张载、程颢、程颐（北宋五子）等；科学家有沈括、毕昇、苏颂等；名将有狄青、杨延昭、种师道等。他们从政治、文学、艺术、思想、科技等各领域深刻影响了当代及后世的历史进程和文明高度。

文彦博，23岁登科，寿逾九二，历仕五旬，立身四朝，位居宰执，处治乱之交而守正，居朝堂之重而持衡，斡旋朝局、融通治道，以一身串联北宋名士风华，堪称朝堂柱石、文采风流。

一生交游，尽是当世贤良。与少年同乡同窗高若讷同掌机要、共治庶务。与范仲淹相知于边庭，风节相慕；后与其子范纯仁、范纯礼、范纯粹交游往还，接续父辈道义之契。与狄青文武相济，共筹西北戎务，推重将帅之才。与包拯同榜登科，缔结姻亲，清风共勉，名臣同道。与韩琦同年入仕，共济中枢，同心辅治，共奠盛世根基。与庞籍协理枢密，经略边防，同心护国。与富弼定策储君、稳固宗社。晚年致仕洛阳，与司马光同为三晋名儒，道义相投、政见相合，元祐年间相互举荐，共护朝局安稳。半生交游，皆为忠良；一世襟怀，尽是公心。

性格宽和，重才惜贤。甘为后进梯航，力扶士林文脉。早年慧眼识珠，举荐王安石，冀其清流之风革新朝弊；上疏力荐苏辙，盛赞其博通经术、深明治体，为朝廷储栋梁之材。退居西京之后，不以元勋宰辅自居，谦恭下士，与布衣邵雍论道谈玄、体悟至理；出资置地、兴修书院，护持二程（程颢、程颐）理学火种，接续北宋文脉香火。

一生立朝，守正持中。不随党争浮沉，不为时局俯仰。仁宗末年，储位未定，人心浮动，文彦博从容筹谋、定策安宗，稳固国本，平息纷扰。神宗厉行新法，朝野汹汹、新旧相争，他直言陈弊，力谏法度不可骤改、民生不可轻摇，以老成持重之思，制衡激进新政，护佑苍生安稳。贝州叛乱，他临危受命，旬日之间，荡平祸乱，文武兼济，尽显经世治世之才。

政有余暇，兼修文翰。文章简质厚重，长于奏疏、书启、亭堂记，诗承西昆余韵，清雅平正。退居洛阳主持耆英会，多酬唱、山水闲适之作。诗文清峻沉郁，尽载四朝兴衰沧桑。书法劲健端雅，笔力风骨为黄庭坚盛赞，谓其格调高古、不输前贤。身居高位而不掩文采，功业赫赫而不失儒心。

文武政绩，广受赞誉。宋神宗誉其为朝廷宗臣，厚德敛功、谦守自持，可比汉之贤相丙吉。司马光叹其德望昭著，系四海民心所托。富弼赞其临大事、决大疑，沉静从容、不动声色而定全局。苏轼由衷叹服：综理庶务，精练之才虽少年俊秀不及；贯通今古，渊博之识虽名家难追。苏辙亦评：辅相四世，始终一心，不言而四方归服，无为而庶务井然。其威名远播域外，辽使入朝觐见，观其仪容气度，慨然叹为“天下异人”。元人纂修《宋史》，终成定论：彦博立朝端重，顾盼有威，远人钦仰，公忠直亮，临事果断，具一代大臣之风。

纵观北宋名士各有千秋：或以气节垂青史，或以文章耀古今，或以军功定边疆。文彦博，集众长而不偏执，历兴衰而守本心。处台辅之尊而不骄，逢朝局剧变而不乱。居庙堂则秉国持衡、安边济民，担社稷千斤之重；退林下则崇文兴教、涵养士林，延续千古文脉之魂。朝堂存中正之道，出则立济世之功，林下守儒者风骨，功业、德行、文韵三者兼备，完人风范冠绝一时。

情系介休，接续文脉。介休祆神楼为海内仅存的祆教建筑孤例，清代碑志明确载述：“其初，非三结义庙，盖宋文潞公为祆教建耳。”庆历八年，文彦博临危受命平定贝州之乱，军功卓著。后世乡邦相传，其凯旋后，为酬答神佑、安定乡土，始建祆神庙，今之祆神楼即为当年庙之山门乐楼。介休自北朝以降，便是粟特蕃商往来之地。文彦博虽立身以儒、守道持正，却兼容地域旧俗、不拒异域文脉，以庙堂宰辅胸襟，包容多元文化，成就一段晋地丝路交融佳话。

伊水洋洋，山木苍苍（司马光《文潞公家庙碑》）。伊水洋洋：文彦博晚年号伊叟，退居洛阳，安家伊洛之间；父母迁葬伊川，身后也埋骨伊水之畔；赠庄园给程颐建立伊皋书院，一生后半段精神归宿就在伊洛河山。山木苍苍：洛阳耆英会，一众退休元老，流连嵩洛山林。文彦博历经四朝风波，人虽老去，人格声望巍然如故。

1097年文彦博去世，30年后靖康之祸，北宋灭亡。

附：

司马光·文潞公家庙碑（节选）

铭曰：

郁彼乔木，茂于苞根。浩彼长川，发于浚源。矧人之先，云谁敢谖。

天佑有宋，诞生哲臣。乃斡枢轴，乃秉鸿钧。克厘克谐，允武允文。

甘陵有妖，悖暴纷嚣。公往逍遥，不日而消。仁祖寝疾，群心震栗。公入密勿，四海清谧。

出殿方维，为诸侯师。以惠以绥，不废其威。至也民悦，去也民思。其思如何，式谣且歌。

歌政之和，在洛为多。谋居之安，畴如得民。公自汾渚，迁于洛浒。允乐兹土，永燕私处。

伊水洋洋，山木苍苍。经之营之，筑庙渠渠。新庙既成，室家是臧。公崇俭约，不尚侈崇。

庙堂既辟，四室有侐。豢牲孔硕，黍稷惟馨。豆笾既涤，旨酒既盈。苾苾芬芬，祖考来宁。百嘏来臻，福祉攸增。

天锡公祉，强明寿恺。帝锡公禄，崇荣丰泰。天匪公私，公德是宜。帝匪公优，公勋是酬。

公拜稽首，扬天子之休。思纯终始，式贻孙子。子子孙孙，勿替勿忘。世奉烝尝，永保公之烈光。

〖写作背景〗

元丰年间，王安石变法，文彦博、司马光都与新法立场不合，先后退居洛阳。司马光在此埋头修《资治通鉴》，文彦博以元老身份闲居西京，开启著名的洛阳耆英会，二人莫逆相交，政见、礼学观念高度契合。

元丰三年（1080年），司马光兼任判河南府，恰在洛阳；文彦博家庙礼制定型，恳请司马光撰写碑记。

司马光本身极重视家礼，后来撰写《书仪》，讨论士大夫祭祖祠堂制度，此碑文正是他礼学思想的重要实物文本。

这是碑铭（颂铭），属于四言韵文，仿《诗经》雅颂体例，如：“伊水洋洋，山木苍苍；经之营之，筑庙渠渠”，刻于家庙石碑，用来称颂文彦博家世、功业、家风，告慰先祖、训诫子孙，是北宋碑铭的典范之作。写平叛，不用铺陈厮杀，只用“公往逍遥，不日而消”八个字，写出文彦博举重若轻的宰相气度；写民心，“至也民悦，去也民思。其思如何，式谣且歌”，寥寥数句，写出百姓的拥戴，不夸大、不浮夸。司马光为文，崇尚实录，拒绝浮华辞藻，却自有宏大气象。把人物史实、礼制规范、家族训诫全部熔铸在韵文之中。既是文学，也是史料，体现北宋士大夫“文不离史、文不离礼”的特点。二人为同乡，又同为退居洛阳的知己，全文不见私人抒情，通篇持庙堂公论。褒扬有分寸，赞美不溢美；结尾“勿替勿忘，世奉烝尝”，落脚到家风教化，确为宋代儒者碑铭最高境界。

元祐元年（1086年）司马光去世（68岁），80岁的文彦博写下《司马温公挽词》：“莫逆论交司马丈。”二人一碑一挽，一写生时之交，一写死后之哀，两篇文献互为映照，见证两位山西老乡之间政见、私交、礼学理想的三重契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