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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年的父亲

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06-11

冯建平

2022年11月10日,父亲以95岁高寿安然辞世。岁月流转,非但没有淡去他的音容,反而让记忆里的身影愈见清晰,愈觉温暖。兄妹几人围坐闲话,每每聊起父亲晚年那些细碎又温馨的时光,心头漫开的,都是满满的愉悦与感念。

世人常言,家有一老,胜有一宝。我对这句话体悟最深的是在母亲去世之后,2009年秋,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。熬过那段悲恸的日子,便把父亲接到我工作的晋城,朝夕相伴,悉心照料。次年清明,我正在外地考察学习,唯有爱人独自回和顺祭扫。她后来几次说起,当时父亲在晋城,她的父母也早已谢世,那天一踏入故土,便觉满目空寂,无家可归的酸楚瞬间涌上心头,不禁潸然泪下。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懂得,有父母在,方有根,方有家。

晚年的父亲,心底藏满了对儿女的依恋与牵挂。记得是在父亲七十岁生日那天,我们兄妹几人相约,此后每年这一天,无论远近,大家都要回来为父亲祝寿。起初我们总想着买一件可心的生日礼物,慢慢便发现,父亲并不在意礼物轻重,只要儿女归来,一家人如约相聚、笑语满堂,便是他最开怀、最满足的时刻。如今父亲虽已不在,我们兄妹仍守着这份约定,佳节相聚,清明缅怀,言笑晏晏,温情依旧。这是父母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念想,也是这个家永不冷却的温度。

我因在外地工作,一年里回和顺老家看望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每逢我们从外地归来,他总要亲自向家中的阿姨交代:建平回来了,中午吃玉茭面河捞;李华胃不好,吃面条,煮得软点,再炒些红萝卜条。只要我们在和顺,无论走亲访友,还是登云龙山观云,赴禅堂寺林场看林海,他都跟着我们,生怕错过片刻相伴的时光。有一次回来吃过午饭后,我们说要去妹妹家休息,他以为这就要离开,执意不肯放行,几番僵持,我们还是去了妹妹家休息。后来家中阿姨说,你们走后,老人独自在客厅伫立良久,默默落泪。我听闻之后,心头猛地一颤,酸楚与心疼汹涌而至——那是一位老人对儿女刻在骨子里的爱和不舍。

老小老小,越老越小。晚年的父亲之所以让大家记忆深刻,好多的场景久久不忘,是因了这句话。有一年父亲因病住院,小妹专程赶回和顺与大妹妹一同陪侍,曾录过一段父女俩在病床上玩“顶牛”的视频,那种发自内心、完全忘我的高兴,很有感染力,令人难忘。大哥也曾录制过一段父亲和兄妹几人聊起往事的视频,老人家眉飞色舞,仿佛回到了当年。我爱人心地善良,待老人尤其有耐心,只要是一同外出用餐,总是细心地为父亲夹菜甚至喂食。这时的父亲便安然等候,不再动手往自己盘里夹菜,全然一副孩童般的模样。

有一年冬,和顺县城供暖出现故障,我便给弟弟打电话,让他做工作把父亲接到了榆次。因父亲年事已高,家人唯恐他不小心磕碰着,常常会扶他从椅子上站起。久而久之,父亲想要起身时,总会下意识地将双手向后一伸,静静等候。一次我笑着提议,大家都暂且不去帮扶,看他能否自己起身。稍顿,父亲便双手稳稳扶住椅沿,凭着自己的力气缓缓站起,引得全家人开怀大笑。我也趁机叮嘱,老人力所能及的事,不要代劳,用进废退,过分的帮助,反而会折损他自立的底气。

父亲一生勤快,至老未改。七八十岁高龄,他依旧每日打扫庭院,从家门口的小巷,一直要扫到大街上。大妹夫常说,老人一辈子的勤恳踏实,值得我们晚辈一生效仿学习。生活中的父亲干净、整洁、规律,每天刮胡子,每个月理一次发,半个月洗一次澡,几乎雷打不动。即便到了八十岁、九十岁,依然会由大孙子陪同,坚持洗澡。父亲早上的刮胡子也很特别,年龄越大,刮得时间越长,20分钟甚至半小时。我曾给过父亲几个电动刮胡刀,后来小妹说她还给换过一次刀片,可见用时之长、用力之大了。父亲每天早晨在床上全身按摩是一件很神圣的事,从头上开始,数着数,看着时间,一直按摩到脚底,无一日间断。不仅他坚持按摩,还经常给我们示范,督促我们也按摩,讲给周围的人听。父亲有自己的衣着要求和审美观。在晋城小住时,我爱人曾陪他逛商场,想给他买一件夹克,父亲不要,说“穿上这衣服,人还没看见,肚子就先看见了。”父亲一辈子就穿白衬衫、中山装。中山装不好买,都是大妹妹买好衣料,送裁缝店量身定做的。

晚年的父亲听力渐失,我们便以纸笔相通。常写的是我们兄妹五人的名字,他直至离世都认得真切,那一笔一画,好似刻入骨髓的骨肉亲情。有一回,我们写下他的大名“冯爱义”逗他,笑着问这是谁,他认真念出。我们本意是想让他说“是我”,再三追问之下,他竟腼腆一笑,轻声说出“冯白孩”(父亲的小名)?那副孩童般的天真模样,瞬间让满屋充满欢悦,至今想起,依旧温暖无比。父亲听力不佳,却每日必看《新闻联播》,心系家国世事。弟弟特意为他买来专用耳机,方便他收看电视。我调回省城工作后,刚有了住处,父亲便来太原小住,结果忘带耳机,每晚就用手机耳机插在电视上将就。二十多天时间,竟用坏了全家人所有的耳机,真是执着得可爱,也认真得可敬。

父亲也曾心怀山河,喜爱远方。有一年,爱人对父母亲说,今年给你们的生日礼物是港澳游,二老听了很高兴,归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仍不时与人说起港澳见闻。随着年岁渐高,他对远方景致慢慢淡去,不求万千风光,但求“去过便好”。我们曾带他走进北京鸟巢,观看张艺谋导演的歌剧《图兰朵》,他看了片刻便笑着说,看一看就行了,我们去参观参观。也曾带他步入人民大会堂,聆听新年音乐会,乐声悠扬之中,他安然小憩,醒来还很高兴:“在人民大会堂看演出,就是好啊。”质朴纯粹,不沾半分浮华。

九十高龄,每当我们夸赞他身体硬朗,父亲便一脸得意,朗声笑道:“里里外外没毛病,上上下下都不疼!”那爽朗的笑声,满脸的坦荡与欢喜,至今仍在耳边回响。他一生喜爱走动,退休后很长时间,几乎每天爬云龙山,喝云龙山的水。即便步履渐缓,也坚持每日出门活动,到东大街对面的小铺坐一坐,十几年如一日,小店的老板夫妇已然把他当作亲人,细心照看,陪他唠嗑,成了他晚年生活里一抹温暖的小美好。

晚年的父亲早已看淡身外之名。2021年组织决定,抗日战争时期参加工作的老干部,享受副省级标准医疗待遇,还发了鲜红的证书。我问弟弟父亲知道后是什么反应,弟弟说,只是笑了笑,并没有细问这待遇是什么。于他而言,儿孙绕膝,平安康健,远胜世间一切荣光。

父亲对自己的寿数并无特别高的奢求。七十五六岁那几年,他常笑着说,再活五年便知足了。起初我们不太理解,直到他过了83岁时才知道,我们老家村里最高寿者82岁,他已经是村里最长寿的人了。随后几年,他依旧笑着说“再活五年”,就这样一步一步,安然走到九十五岁,一生圆满,无憾而终。

如今父亲已远去,可每当思念涌上心头,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画面便历历在目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:是他坐在椅上,双手向后静静等候搀扶的乖巧模样;是他念出小名“冯白孩”时,腼腆羞涩的笑容;是他清晨打扫街巷,依旧挺拔的身影;是他朗声说着“里里外外没毛病,上上下下都不疼”时,满脸的坦荡与欢喜;是他目送我们离去时,眼里藏不住的爱恋与不舍。

从前总以为,父母在,家就在。如今父亲母亲都已永远离开我们,我却愈发明白,家从未消散。它藏在我们每一次如约而至的团圆相聚里,融在我们每一次谈起父亲母亲时满眼的温柔与笑意里,刻在我们兄妹血脉相连、岁岁年年的思念里。这份家的温暖,永远明亮,永远炽热,永远是我们心中最安稳、最踏实的港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