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03-05
王景元
小时候过年,记得父亲有一桩与别人不一样的年愁,那便是写对联。
我们家房屋多,父亲也心细,带门的必贴,另外树上、梯子、兔屋、鸡屋、狗屋都不能少,水缸、面缸、米缸都要贴,“抬头见喜”“出门平安”“身卧福地”“细水长流”“六畜兴旺”“步步登高”样样都有。因此,那些年的年关,父亲总揣着精心备好的礼品,一些鲜鸡蛋或是两包带锡纸的纸烟,有时是一瓶攒了几年的烧酒或是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,去请村里会写字的先生。
彼时,母亲站在灶屋门口,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,总对着我们兄弟姐妹叹口气:“你们念了这些年书,连副对联都写不了。”话音落满灶台,我们都埋着头,一声不吭,那沉默里,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。
当年乡村小学三年级,开了一门叫“火字”的课程。至今我也说不清这名字的由来,只记得老师握着蘸满红墨水的毛笔,在我们的“火字”本上圈点,写得周正的,落一个圆润的红圈,歪扭潦草的,划一道凌厉的斜杠。满纸的红痕,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,“火字”之名,大抵由此而来。
从知晓这门课的那天起,我便悄悄埋下一个念头:一定要练好“火字”,解开父亲的年愁。同窗们每日写一页便搁笔,我偏要练两三页,可笔尖总不听使唤,横不平竖不直,红圈寥寥,斜杠爬满纸页。别人一本“火字”本能用半学期,我三五天便写得满满当当。
攥着写满歪歪扭扭的“火字”找母亲买新本时,母亲总皱着眉问道:“咋用得这么快?”父亲每次回家,总要凑到炕桌旁,看着我握笔的模样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我猜他心里定是欢喜的,他的年愁,总算要散了。
那个年代没有书法兴趣班,无人指点笔法间的奥妙,我凭着一腔蛮劲写了几年,字依旧不见长进。学业渐渐繁重,笔下的火苗慢慢黯淡,练字的习惯,终究还是放下了。
有一年除夕,年味漫了街巷,家家户户的红联都已贴上门楣,父亲才猛然想起还未备对联。他转头看向我,带着几分临时起意的期许:“你不是练了好几年火字?今年的对联,你来写。”我心里咯噔一下,深知自己的笔墨斤两,可不忍拒绝父亲,只能硬着头皮,把红纸铺在木桌上,抖着手落下笔,横撇竖捺不成样子,那一刻,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我后来总在想,父亲兴许是想考验我,可笔下的丑字,终究让他的期待落了空。
自那以后,父亲的年愁又回到最初的模样。一进腊月,他便早早备好桌椅,裁好对联纸,泡上茉莉花茶,把中学陈老师请到家里。他守在书桌旁,看着老师笔走龙蛇,墨香绕着红纸飘,待对联写毕,再端上备好的酒菜,殷勤款待。父亲的身影,依旧带着几分求人办事的谦卑。
时光荏苒,岁月流转,老屋的门换了又换,父亲年迈时,对联的事他不再过问,知道有人会办。每年贴好对联后,我总要让他欣赏一番,他会从左到右认真地把对联读上一遍,那股认真劲让我至今难忘,同时也有一个疑问,父亲为什么偏爱那红彤彤的对联?
如今父亲早已离我而去,每当看见街头巷尾的红联,总会想起父亲当年局促的背影,想起我笔下那些歪扭的“火字”,终究没能替父亲卸下那桩年关的烦忧。
父亲的年愁,是旧时光里一帧朴素的剪影,藏着对年俗的敬畏,对儿女无声的期盼。原来世间最深的牵挂,往往藏在这些未完成的心愿里,那些没能化解的愁绪,历经岁月沉淀,都化作了亲情里最绵长的念想,在每一个辞旧迎新的时刻,轻轻叩击着心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