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2-02-18 11:20:04
孟凡通
在满目萧瑟的冬季,我读到了问汐以《重写一场雪》为题的一组诗。这些诗,纯粹,湿润,圆融,将我多日的萎顿竟荡了开去。
其实,我并没什么烦心事。萎顿,或许只是季节的缘故吧——冬季与老境,毕竟是相类的。最初触动了我的,是这首《 你好吗》的诗:“一个问题在夜里出发/就会和夜一样/那么黑,那么深/需要回答的人/很久很久/都摁不住身体中涌上来的波涛/像没来由的灰色长袍/像孤独的僧人/敲了很久/才接到一枚哑嗓的钟声”。我竟然觉得,这个难捺的冬天,就是诗中所写的“一个问题”的“出发”地。诗,就是这样一种东西,让人移花接木,张冠李戴。
我相信,问汐这首诗,表达出人们的一种普遍经验:问题,或者说烦恼,多半是“在夜里出发”的;而夜的深沉,就成为“问题”自带的底色,沉沉地逼迫着人们。一个“需要回答的人”,即使从“夜”中逃出,也对难免被“灰色长袍”捕获,只能像一个“孤独的僧人”,急切敲出求助的钟磐。问汐给出的结果是:“钟声”响了,尽管“敲了很久”才听得,尽管声音是“哑嗓”的。
这首诗,似乎在告诉我们:“问题”与“答题”,是人无可逃避的一种生存。它带来的烦恼或不幸,却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沉重。在问汐的这一组诗中,这一人生命题,贯穿始终。
《木梯子,天》,对人生的不幸,做出逼近真相的描述:“父亲坐在床边/倾斜的身体/像年久失修的木梯子”。接着,作者用特写镜头,把我们眼光引向细部:“他的口水不停地掉落/一滴拽出另一滴”。再接着,作者恰到好处地插入了画外音:“冬天,总是/救不起一根木质的骨头”。最后,问汐走进了画面:“一架木梯子/为我举起过天/也会让天,慢慢塌下来”。应当说,这是一首制作精美的作品。可对于诗,如果只是精美,还算不得成功。我以为,这首诗也是深刻的。这深刻至少表现在:它揭示了人的“木质”性,易朽,易损,易折,熙熙攘攘,威威烈烈,无不如斯;它在个体生命脆弱的同时,也完成了对生命价值的肯定。这首诗是写亲情的,也是写生命的。亲情意味着抒情性,却做到了情不外泄,是一种内在的更饱和的抒情。生命会通向哲思,却又寓哲于情,将叙述、阐发和抒情融作一体。问汐这首诗是深刻的,成功的。其深刻和成功就在于把真相和悲剧表达得如此平静。
《蘑菇》篇表达的,则是人生的另一种境遇:“我们在山上/竟然各自发现了一朵手掌那么大的蘑菇”。作者告诉我们:“这样的惊喜/让我这个不善于靠运气生活的人/突然开始相信/神也会分一点偏爱给需要的人”。一个偶然的卑微的发现,竟至于让诗人这般惊喜!显然,“蘑菇”意象,与“木梯子”意象形成了一种对应——如果说“木梯子”表达的是生命终极的悲剧,《蘑菇》则取法反方向,它引导我们发现和体味当下的“惊喜”。并让我们相信,人生并不总是彷徨无路。
在《重写一场雪》中,诗人构筑了一个安谧的梦幻世界,一个白雪飘飞的王国,一个洁净纯美的乌托邦。在这个雪世界里,有树叶,有月光,有路灯,“一场安静而认真的雪中/就只有你、我/和渐白的头发”。 问汐终不能免俗,与不少女性诗人一样,她欲在自己营构的虚幻世界中,执拗地寻找那一个“你”。这首诗,无疑是问汐的精神依归。
从《木梯子》到《蘑菇》,再到《重写一场雪》,问汐有意或无意地填充了自己的精神地图。是的,在强大的现实生活面前,一个善良的普通人的“想法”“活法”,大抵如此:她无法逃避,又难以抗争,但她还可以自救。写诗,或者说,文学创作,就是一种自救的方式吧。诚如哲学家周国平所说:“正是在变幻和磨难的极点,我会不由自主地拿起笔来,用真理和谎言救助自己。”我想,问汐可能就是这样的自救者吧。她用诗歌——那些她灵魂渴求、精神向往的文字,进行自救。我们看到,她的这些文字,是坦然,也是无奈;有真相,也有谎言。善良的人们,当不必为无奈而叹息,也毋须因谎言而惊愕。诗歌,理应是人自救的真知,也允它是自我慰藉的谎言。
问汐是善于经营意象的。她笔下的“灰色长袍”“孤独的僧人”“木梯子”“手掌大的蘑菇”和“雪”,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且让我们再读读她的这首《眼袋》:“它们敏感、脆弱/多疑,蜷曲在故事之下//它们见过的情景太多了/再不愿轻易掏出一滴水分”。诗人像一位看破世相的女巫,赋予“眼袋”以多重身份——敏感脆弱的人,满肚子故事的人,阅历过多的人,沉默不言的人。“眼袋”是眼袋者们的共同相、众生相。然而,诗人是坦然的:“我在镜前与它们对话/打听一个女人是如何自已/如何日益沉默/如何接纳沉重的袋子/并试图从囊中取物”。一个女性,敢于直面“越来越臃肿”的“眼袋”,不能不说是一种勇气。“眼袋”这个意象所荷载的,依然是问汐那一以贯之的人生命题——只不过,平添了一种直面窘境的坦然。